——他是杜门少爷,而她不过是村前那个终日纺布的女子。本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她何尝不知自己的身份。在那个注重门当户对的年代。可就是在那年,他十五,她十一的那年,初次相遇。他穿着月白色的长杉,时光嚓喀地将他十五岁的身体拉长,俊朗的样子,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问她:
“喂。你这样终日坐着不声不笑,不累么?”
她惊慌地抬头,蓦然垂下。许久抬头——少年俊朗的样子伫立在河边,眼睛里满是充盈的河之暗流。
从此相识,便就这样爱了。何尝不记得他刻薄尖酸的母亲前来大闹的场面,可他仍是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坚定的光芒——
“一生一世,我便娶她了。”
可是他一生一世的诺言,还没来得及兑现。便得了病。那时候他病重,却依然不改俊朗的样子。看着绣了鸳鸯的手帕上满是他咳出的血丝,她又能做什么。亦是记得那日她去城里帮他抓药,刚出药铺那红得要滴出血的台阶,那一包药便全部自手中脱落。她亦是不信,回到村去。他早已是弥留了。却撑着最后一口气要见她。她赶到的时候他却已说不出话了,只是这样看着她。然后沉沉睡去。众人说着:“切莫流泪——”她的一大滴泪就这么砸在了他的眉心处。
切莫流泪。隔世便为痔。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泪痔。相同的白色衣服。他依旧年轻俊朗的脸庞。
熟悉的感觉仿佛要让人窒息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看着眼前熟悉的婆婆,亦不知是何处见过的。只是这么呆呆地望着她。
纺车吱呀的摩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六十年。他依然是记忆中熟悉的那般好看。
眼前的他发话,声音如同相隔了一世之遥远:“婆婆,我是美院大三的学生。能不能进你的屋子看看?”
她蓦然愣住。机械地点着头。带着他快步走进屋子——自他离去后,六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进过。
眼前的残红凝固成了一块。他快步走进屋子。便看见那桌上的茶杯。古老的青白色花纹。突然一种感觉流遍了全身。他停着桌前,久久不能走动。
她望着他呆滞的身影,看到了那茶杯。想起了那是他平时常喝的杯子,边喝边吟: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她不懂,他不笑她。一字一词地教她。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避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时的他迈不动步子。回过身。望着她。她却不发一言。
他开口:“你是……”
远方女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你在哪里,木远?”
他突然惊醒。此后便是沉默。
她说:“有人在叫你。叫你了,就该去。”
他望着她,仿佛要望尽那一生一世。
她颤巍巍地走出去,坐在纺车前,继续织布。吱呀吱呀的声音充斥了他的耳畔。
他早已是白衣如雪的双十少年。她却是白发如雪的八十岁婆婆。
已是隔世了。
她在织着,纺车吱呀吱呀地发出声音,正如她垂垂老去的生命.不知何时终要断裂,可她亦是无悔。他终是有一天来见她了呵。一如六十年前那般,以至于让她有些彷徨。那些尘封的日子,好象发生在的不过是昨天。
六十年前,不。也许是比六十年更为深远的时候,就是在那天,他穿着月白色长衫,眼里满是温柔的暗流地问她:“喂。你这样终日坐着不声不笑,不累么?”
从此她心里就有了一个人。不是把他当作杜门少爷,而是作为一个男子来爱恋。
一恋近七十年。
编织因缘的纺车,终有一天会断裂。所谓的红线,也是有被生生折断的时候。只是再相见。无论是多么深远多么坚定的情感,又怎么敌得过时间的蹉跎。他终是这样走了。在另一个女子的呼唤下。在时间之中不堪一击的过往。
就此。这一世。她与他。再无可能。
她停下了纺织。颤颤地进了屋子。这世能再见他一面。早已无悔。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能与君相决绝。
免叫生死作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