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沈从文的出生地凤凰就是“边城”,其实不是,湘西还真有一个叫茶峒的小镇,这才是那段故事发生的舞台。两个地方相去不远,再加上早年行伍,作者在茶峒逗留的时间应也不短,听的故事想必也多。茶峒人有着故事所说的种种美好品质,“这些诚实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同一般当地人相似。不拘救人救物,却同样在一种愉快冒险行为中,做得十分敏捷勇敢,使人见及不能不为之喝彩”。边城的美好,可能真在那些异于中土的民族风情、高矮相宜的吊脚楼、豆绿的河水和甜而涩的爱情。但更多,我想应是作者内心美好的反映。
湘西,解放前闻名于世的是当地的土匪和苗人的传说。
那片土地,地处西南,山岚晨雾,穷山恶水,瘴痨五毒之物极多,生长于这片土地的土匪也极为凶悍。沈老的《凤凰》写到的田三怒及他的弟子便是些显赫的人物,那些人发迹于乡野间,精悍麻利,杀人如草芥。虽是如此,那些人也是最讲义气的,甚至民望也高。作者还给他们赋了一种游侠精神,让人想到李白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何等气概。那些人可以在街头与人决斗杀人后在河边洗手而“从从容容如毫不在意”,甚至是一副温厚长者状,甚为传奇。可以看出当地的民风是如何彪悍。我有一同学,湖南人,寒假一起打工,临近春节他快回家告诉我说要理个头发,看他蓬头垢脸的问下缘由,他说,我那边如果外出了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的回去会被家人以为出去做贼了。我疑心是我听错了,我那边如果乱糟糟的回去的话只会被家人以为遭贼了,而不是做贼。问了几次,才确定没有听错。没有地域歧视的意思,只能说那地方的风俗习惯甚为奇特,甚至影响于后世。土匪也不能说明什么,大多数土匪是为生计所逼,而政府治理也不及,长期以来人巫共存,甚至很多时候土匪充当当地的守护者,可保一乡平安,确是民风凛冽。
另一个就是苗人的传说。话说历史上汉族人一直和周围的民族有摩擦,但汉人所挫败的却一直对之敬佩有加的只有苗族了。苗人,特别是苗人的女子,生性悍烈,也是用情最坚,那么不同于中土。有很多关于苗族女子下蛊的传说,巫之又巫,沈从文在《凤凰》所说,“放蛊必与仇怨有关,仇怨又与男女事有关。换言之,就是新欢旧爱得失之际,蛊可以应用作争夺工具或报复工具。”这样的女子,如没有坚定的爱,怕是招惹不起。但沈老也说,很多蛊惑之事只是当地的迷信和巫神传统,很多精神有问题,特别是性方面长期压抑产生精神错乱的女子常被认为是“草蛊婆”,乡人是这么想,当事人也这样认为,就成真了。楚湘之地自古巫神之事就很多,加上异族也多,滋生众多瑰丽的神巫传说,自楚辞中的《九歌》和《离忧》就有。如《九歌》,根本就是祭神祭鬼的巫歌,当中有诗十一首,除第一篇《东皇太一》为迎神,第十一篇《礼魂》为礼神,如此去头去尾,就得九篇,是为《九歌》,想起高中老师引李泽厚弟子所说“中国诗歌源于庙堂”,是有一定道理的。巫蛊之说,使这地方更显不同与神秘。
但这些在《边城》都鲜有提及。作者写出了温情的湘西,并没有提及这些,怕是会破坏这一份刻意经营的温情和淳朴吧。相比宋之问做了歹事而“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沈从文多次在文中表示他多这个地方的喜爱,甚至是从头到尾都可感觉到作者对这份温情和淳朴的眷恋。他的《自我评述》有这么一段话,“我人来到城市五、六十年,始终还是个乡下人,不习惯城市生活,苦苦怀念我家乡那条沅水和水边的人们,我感情同他们不可分。虽然也写都市生活,写城市各阶层人,但对我自己作品,我比较喜爱的还是那些描写我家乡水边人事哀乐故事。因此我被称为乡土作家。”沈从文大概是中国见到死人的事最多的作家了,他早年当兵,见过军队砍过五千个人头,这个地方的太多的原始的血腥他都见过,但依然是为之着迷,为之魂牵梦绕。但如《雪晴》所说,“的确是,城里人就会客气,礼貌周到,然而总不甚诚实得体”,只要想到这个,作者就会想到自己是乡土作家吧。怀着这一份心,以前听过的故事经过层层过滤,山野的酒就会现出醴酪。写作是对人类自身的关怀,而首先是对自己的关怀,完成这个,就能写出动人而温暖满怀的作品。
《边城》中,尽管大老天佑和二老傩送对于爱情是敢想敢做的,但翠翠却是被动的怯懦的。这样写看似是跟当地女子的敢爱敢恨不一致,但回想翠翠的身世,一切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自小和爷爷相依为命,不谙世事和内心青春的萌动,就连傩送也说她娇养得很,怕是做不了一般妇女做的事。而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孩子,俘虏了他的心。虽然我们知道,但自始至终翠翠都没有说爱上了傩送,就连是说出自己对傩送歌声的爱慕,也只是说在梦中飞到山崖抓了一大把虎耳草这类的话,而且还是在梦中听到歌声才这样说的。在这里,虎耳草是个很可爱的暗喻,就像舒婷的诗《神女峰》中“女贞子的洪流”一样。虎耳草是一种不起眼个性内敛的植物,可入药,暗示着翠翠对傩送的爱情就是如此,内敛而不外露不浓烈。她摘到虎耳草,却又有“不知道把这东西交给谁去”的忐忑。当知道是傩送唱的歌时,“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了”,明白了心之所属,知道该把东西交给谁。这就是虎耳草,是翠翠单纯的爱情的象征。题外说一句,虎耳草的花语是“真切的爱情”,虽然不知道沈老当初写时有没有把这层意思溶进去,但让读者这样想象是很好玩的。而虎耳草有很多个别称,烂耳草,耳聋草之类的,就数虎耳草最可爱了,这样处理,足可看出作者的谨小慎微和对翠翠的喜爱。
我开始不了解人们说《边城》是爱情悲剧,因为这份哀愁并不浓重,虽然最终相爱的人没有一起(或说不知道有没有在一起),虽是生离但也没有到死别的份上。这份爱有太多顾虑,翠翠因为放不下年老的爷爷的犹豫不定,傩送则是继承了那地方男人的情义,“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的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斗气下行”,所以最后没有心思要这样一个女孩。爷爷是翠翠长期以来可以依靠的人,但爷爷对于翠翠感情的误会和外孙女的未来担忧使他操之过急地办了坏事,使顺顺家有意见,甚至间接使大老丧命,也使得傩送远走。最后作为翠翠依靠的爷爷和镇上人精神依靠(风水)的白塔在那个雷雨的夜晚一同逝去。这样象征意味浓烈:镇上人的依靠白塔塌了可以重建,但翠翠过去的依靠——爷爷——却永远不能回来了,未来的依靠——傩送——却远走他乡下落不明,剩下一个翠翠无依无靠地活在现在。而谁知道这个现在会有多长?这就是悲剧。小说最后的“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还留有一点期盼,当然,也是翠翠的期盼。
翠翠是沈从文所喜爱的,小说开篇写翠翠的模样神态,是在惹人怜爱。“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尤其是眼睛,刘鹗那个老残说,“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说得很美,带有一种江南市井艳俗的美,而翠翠那双眼睛是自然山水染出来的美。沈老这样的描写就像是写自己的初恋情人一样。不能说人如其文,因为作者和他的文章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的,文字有其伪装性,当真如荀子所说“人为即伪”,但无论如何伪,文章是可以知道作者的内心的,正面反面而已,就如我们又是看到一篇道貌岸然的文字却会觉得作者虚假一样。佛洛依德说得很直白,文章是会反映作者情欲的。这样我们可以看到,沈从文对于爱情的态度其实是翠翠和有点像的,沈从文的性格也极不外露,很多时候是怯生生的,就像当初第一次在北大讲课一样,还有在文革被解押的时候作为表叔的身份看到黄永玉时说的“要从容”,也是相当的沉稳,这也是他文革期间耐得住性子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心理素质。想起聂华苓在《最美丽的颜色》说到沈从文对她说的“因为以前我爱上一个糖坊的姑娘,没有成,从此我就爱吃糖”……临走突然想起,还有《雪晴》里的“我”啊,那就更像这么一回事了!
好玩的是茶峒至今还有一些老人会煞有介事回忆起当年顺顺翠翠等一些往事,甚至有翠翠七老八十回到茶峒赶“边边场”的事。不论真假,我倒是愿意想象翠翠的事是真的,没准沈从文还爱上过她。
选修课作业,草草完成了,好生硬好多错别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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