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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伊丽莎白°
凉川凉川,忘眼欲川。
——这是一个关于前生后世的故事。
【 第一夜。】
“清明,清明——”
忧凉清幽的声音,自黑暗深处如海般漫延而来,声声唤耳,句句凄心。
谁?是谁在耳边轻唤我的名字,如此之凄绝残缓,使人心生凉意。偌大的钝痛夹带着复杂的心情,视界忽然于黑暗中明晰开来,硬生生将我拉回现实。
“晴茗你醒啦?太好了!”晴雪似乎终于心安地握紧我的手,我冰凉的手心覆盖上湿湿的暖,她的眼睛里红红地多是血丝,应是多日没睡。
我看着被握紧的右手,想要起身坐起来,却被浑身的疼痛拉扯回枕头上,后脑抵到枕头顿时传来痛感,方才发觉右眼处蒙着什么。求助似的却对应上晴雪隐隐作痛的目光,我才终于慌了地用手去摸——右眼包着厚厚的纱布,依这情形看,大概是右眼睛看不清了。
我究竟怎么了?脑袋里顿时炸成一片,胶片样的回忆画面齐刷刷地从我眼前快速扫过,是冰冷的男声和嘈杂的车子鸣笛声。以及良川神情漠然地对我说厌倦了分手吧,随即驱车送我走,却中途与一辆车相撞。
“良川,良川他还好吗?”我吃痛地突然抓住晴雪的手臂,却不小心抓疼了她,晴雪皱着眉头一脸心疼:“他害你这样你却还想着他?晴茗,值得么?”虽然心里的确明白不值得,但感情仅仅依凭一句值不值得来判断,是把这毒想象得太天真了。见我抿紧嘴唇肯定地点了点头,晴雪叹了口气道:“在B11房,似乎是撞到了头部,仍然不醒还在观察中。医生说全看他自己了,也可能一直都不会醒了……晴茗,你怎么了?!晴茗!!!医生——医生——”
其实那时我还是尚存有一丝意志的,可惜身体和精神的负荷令我再也支撑不住,脑袋里悬出巨大如漩涡式的吸盘宇宙,连最后一点意志都深深朝下吸了进去。
【 第二夜。】
“清明,清明——”
耳熟的声音,依旧徘徊于不远不近的距离间,凄心声戾、句句不绝地轻唤我的名。这声音似乎曾融入过我生命中,但此时混沌的脑海里却勾勒不出任何它存在过的痕迹,只有那阵阵寒意使我难忘。
渐渐抬起昏重的眼皮,视线沿着声源从起初的模糊不清到看到天花板上悬浮的女人后,迅速地将瞳孔缩小聚焦定在上方——那女人袭一身素白,乌黑长发散乱的漂浮于空中,没有血色的惨白脸上目光阴凉地死盯住我。
我试图大声求救却因为许久滴水未进而发不出声音,本能告诉我这是撞鬼了,惊吓之中的我也顾不得身上疼不疼了,蜷起身子抵在床头的角落,嘴里念的也不知是“阿弥陀佛”还是“急急如律令”了,总之死到临头照葫芦画瓢也可能保得一命呢。
女人……是女鬼见我看见她了,估计是怕我念咒把她就这么封杀了,徐徐从天花板那飘下来,眼睛却始终不忘遗落了我,越靠越近,冰凉的气息顿时从面门前迎来,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能念出什么封鬼的咒了,只感觉胸口有一股莫大的压力,从她的步步逼近而愈提愈高,瞪大死鱼眼睛忘了呼吸,豆大的汗粒沿着额角倏地坠了下来。女鬼缓缓朝我逼来,她惨白的脸色令我心跳提到嗓子眼,我猜想她是想要吸食我的阳气,却听到那熟悉忧伤的声音从面前呼出。
“清明公子,凉川好想你。”说着她顺势扑在了我怀里,头靠在我的左肩上,十分安心地用那冰冷的双手抱住我。瞠目结舌却没敢出口气的我,被此鬼的举动吓得下巴快要掉下来了,空在两边的手抖得不敢做何反应,究竟是该推开还是干脆一起抱着她。
显然后者的想法吓了我一大惊,但鬼应该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到的魂体,为何现在我居然被一只鬼如此深情地死死抱着,况且还是一女鬼,如果说她是色鬼也只能说是一只犯了同性恋的色鬼。
“公子?”见我呆若木鸡没有丝毫反应的女鬼,终于肯从我身上抬起,噙着泪地脉脉望我,“为何见我没有反应?你不记得凉川了吗?”她又十分担忧地摘着衣袖为我擦掉冷汗。说实话,我的反应在被她热切地拥抱后,就彻底大脑间歇了,更何况她那深情款款的目光,较之方才那死盯的冰冷眼神,实在令我难以接受。
唯一使我在意的是她的名字:凉川。良川?
“你……你到底是何方圣姑,怎么会也……也叫良川?”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冷静,怕咬到舌头,又怕又奇地问。这一问仿佛触到了她的伤心事,本还是噙着的小小泪珠却突然梨花带雨的袭来,哭得我是措手不及。
“公子你果然忘记凉川了,当年你许我待到高中后便会去向父王提亲,然你中举后却将我彻底忘了,不想到今世你仍是记不起凉川来。”小巧的脸上因沾了晶莹而显得生动起来,不再苍白得令人心生畏惧,我才渐渐收起恐惧心,甚至替她拭了拭脸颊的泪。
“哎你别哭呀,你一定认错人了,看清楚我可是个女的,不是什么你要找的清明公子。”我连忙扶她坐在床边,对着这个能伸手看得见摸得着的叫“凉川”的女鬼,挤了挤俏皮的笑容、吐了吐舌头:“你看,我是货真价实的女的呀。”
凉川捏着衣袖拭去泪水,哽咽着望着我说:“凉川不会认错的,因为我是你方才说的良川的前世。而你叫晴茗,你的前生便是清明。若不信你看你左边的胸口,是否有颗红色的印记。”我哑口无舌,不得反驳,因为她说的话句句属实,自出生起我的左胸口上便有一颗红色菱形印记。而我叫晴茗,他亦叫良川,清明、凉川似乎巧合得过了头。唯一不同的是,今生我是女生,他是男生。
认命了的我叹了口气,扶着额问她:“好吧,我认了。你找我到底有何用意?难不成想跟我来段‘人鬼情未了’?我可是女的哦,我性取向可没有问题。”为了防止她会错意,我特别加重语气地说“性取向”三个字。
“公子,我要你帮我去取一样东西,此样物品埋在院内一棵枯死的桃树下。”凉川对我后半句的话不以为意,从凌散的乌发上摘下一支绿翠蝴蝶簪子,置我掌心,“切记,明晚辰时之前必须取得物品,否则良川无救。”听到这话,想必然我会去帮她寻得此物,我猜测良川不得清醒,大概也是因这凉川前来见我关系,总有个词叫“灵魂出窍”吧。
于是我点了点头,将绿翠蝴蝶簪子压在枕头下,并且小心翼翼地保管好。我不得不小心呵护,良川的性命可能全在这一支簪子上了。放好枕头后,我来回又整理了好几遍,再次回头时,凉川已经不见。
【 第三夜。】
“所谓阴阳眼,右眼通阳,左眼通阴。若是拥有此种特殊体质的人,单用一只左眼观物,便能看见世上虚有之物。”秋良手捧一本《圣经》表情肃穆地对我说。
晴雪受不了地夺过她手里的书,险些想拿那大厚书丢她,“拜托你搞清楚宗教信仰再来鬼扯!阴阳风水和耶稣基督根本就是两码事!赶快帮我劝晴茗回去躺着,说什么半夜撞到女鬼要来这个鬼地方找死掉的桃树……”
“我不回去,良川的命全掌握在凉川那,现在已经七点了,赶快帮我找桃树吧。”我把铁铲插进泥土里,转头问秋良:“你会不会认为我上辈子是个男人?”秋良嬉笑着点头,顺手用围巾取下蒙上右眼,完全只靠左眼观物。“我觉得我们一天都没找到桃树,可能是因为用肉眼看不到它。我们之中,就只有晴雪是普通体质。”
晴雪皱眉:“你这个神婆能看到就足够了,为什么晴茗也能看到?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因为我们都是火星人,就你一地球人不懂我们星球的文化。”秋良不知从哪摸出一大个罗盘,有模有样地四处观察。“西边……靠近厕所那边有灵力反应。”
待到我们扛着锄头铁铲歪歪斜斜地跑到西边厕所这边,晴雪望着这一片平地,特别是糊了水泥的地面,斜睨秋良:“你所说的灵力反应呢?看吧,这里全是平地,根本寸草不生。”
“所以说了你不懂我们火星人的文化,即使你把两只眼都蒙上,你都看不到这里有棵巨大的枯藤老桃树。”秋良对我胜利一笑,露出两颗白皙的小虎牙,她手中的罗盘此刻剧烈地震动着指向面前这棵巨大枯萎桃树。“晴茗你挖吧,只有真正通阴的人才能触摸到它的实体。我能帮你的就只是找到它了,剩下的靠你自己了。”秋良摸着晴雪的脑袋,像哄小孩一样把她拉到一旁,微笑着捏她的脸。
我默默点头,在我眼前的不仅有一颗枝桠朝着天空各个方向伸开的桃树,还有着黝黑湿润的泥土,粗壮的树根结实的扎进土里,桃树南面的树壁上还有着一个微妙的缝隙,微微一开一合,像是活着的树洞。用手摸上去,更能感受到如同呼吸一样的气息,但我不能把这个树洞拉开。
肩膀被人碰了碰,看到秋良调皮的一笑,递过来一只狗尾巴草,然后她抬抬下巴示意那呼吸的树洞,我立刻意会,微笑接过狗尾巴草。亏她想得出这鬼点子。有点想笑地拿狗尾巴草对着喘息处来回搔了搔,那呼吸立刻变得不均匀起来,然后我把它伸进树洞里来回搔,没一会这呼吸越来越急促,只见树洞迅速凹了下去,张开了树洞之口。
“啊……啊……啊……”那大嘴因狗尾巴草的瘙痒,而开始带有鼻哼地大吸气,伴随着吸气树洞张开的越来越大,一个闪光的东西从树嘴里晃了一下,然后那嘴终于到达最大。
秋良眼疾手快地将锄头树立在树嘴里,撑得它无法动弹那大嘴,固定牢固后硬是把桃树的喷嚏给憋了回去,想想也挺可怜的。看清了那闪光物品,竟是一个长在树里的绿色凹孔,在黑暗的树洞里,晶莹剔透。那绿色青翠得眼熟,似曾相识一般,我迅速摸了摸睡衣口袋里凉川给我的绿色蝴蝶簪子,顶端的大小跟簪杆的曲线,都与这凹孔相符。
不知插入簪子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犹豫不决地摸出簪子,摇摆不定地在凹孔前彷徨。凉川对我所说的是取出一件物品,难道打开这个就是她需要的东西吗?那样良川就有救了吧?可莫名地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本能地想逃开这死气阴沉的枯树。
“公子,辰时即到。凉川助你一臂之力。”突然两只冰凉的手握着我的手,将簪子稳稳地推入凹孔,我惊愕之余转头对上凉川苍白深幽的脸,巨大的寒意灭顶而来,只听到秋良惊悚的声音吼来:“晴茗快跑!前面是黄泉!!!”
来不及反应,耳边紧贴着冰凉的呼吸,应着我剧烈的心跳声,凉川贴着我轻呵:“清明,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的身体被面前强大的气流吸附,硬生生将我往里吞,呼呼的风声呼啸而过,成千上万的悲鸣声从前方袭来,紧接着天旋地转的坠落,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 第四夜。】
很多很多人从眼前走过,有叫卖声、车马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嘈杂的各种说话声。直到我彻底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置身于古老的集市上,周围尽是来来往往的人和各种商店。
骑着白马的少年一身白衣地从我面前而过,手里拿着一把金灿灿的向日葵,朝着路的另一方愉快地颠簸过去。
我的身体如轻叶一般随着马儿小跑去的微风,跟随着一同飞至王府的宅院。白衣少年下马进院,迎面扑来一个粉衣香怀,少女甜美地笑着拿过向日葵花,少年微笑着在其凝脂的脸颊上轻轻一啜,少女面带羞涩地跑开了。
紧接着冬去春来,沾着晶莹的少女在府院外与少年告别,少年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揽她入怀,微笑着说回来娶她,少女噙着泪咬紧齿唇重重点头。少年上马驶向北方,她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少年的身影,仍不愿离去。
此后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少女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出落成一个优雅矜持的女子,她仍是每天守在窗前,日夜盼望少年的归来。她父王三番四次让她嫁给亲王的长子,她宁死不从,依旧每日每夜等待游子归来娶她。
窗前刺好的绣花鸳鸯越积越多,年年复年年,终于有一年的冬天,听到少年高中状元的喜讯。她早早梳妆打扮好,满心欢喜地在路边等他。却在等了十几个时辰后,看到惜别多年的少年早已长成俊朗的男子,春风得意地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而来,他的怀里坐着一个美丽娇柔的女子。冰凉的心里听到路边刺耳的声音,说是那女子早已是他的妻。
她惊慌失措地跌倒在马前,咬紧牙关吃痛地仰望着马上的他,泪眼中不乏丝丝失望与深情。却不料男子压根没留意她,看都不看她一眼漠然地从身旁过去,眼里的情爱流波全给了怀里的人儿。她被衙役挟着赶到路边,精心布置的妆容早已失了色,披头散发、蓬头垢面。
女子被强逼着坐上亲王长子的花轿,跟着锣鼓喧天的喜庆氛围,朝着亲王府去。拜堂时,被喜娘硬按着后脑磕头拜天地。喜帕下是一张早已哭花了的脸,腹中是及早喝掉的慢性毒药。拜高堂时不小心被按落了喜帕,抬眼撞见新状元携着妻子恩爱地站在眼前,那个曾经说过要高中后来娶她的男子,如今已完全沦为一个陌生人般地,礼貌地前来道喜。
她愤恨哀怨地盯着他俊美的脸,可惜那温暖的笑颜不再为她绽放。她苦苦等他那么多年,他许给她良辰美景地久天长。但他已看不到她,她也即将成为他人的妻。女子推开喜娘夺过红烛的烛台,对着负心的男子的胸膛,狠狠刺去。男子错愕地倒在血泊里,临闭眼前仍是陌生的质疑甚至冰冷的怨恨。
“清明,这辈子是你欠我的。我要你来世还我……”药的毒性发作,在混乱人群的尖叫声中,她心痛地看着他变冷的身体,吐出一口浓血,然后倒去。
【 第五夜。】
枝桠声伴随缓慢的摇晃感,使得我的头脑更痛,周身冰凉的气息还有混浊的水声,我睁开眼望见凉川在悠悠地摇一只橹,神情漠然淡定。见我醒了,她也不作任何反应,继续吱吱呀呀摇着她的小船。我起身疲惫地伏在边缘下望,混黑的河水死寂一般,映着惨淡无光的昏暗天空,黑不见底,唯闻似乎水底传来悲鸣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儿?这里真是……黄泉?”尤记得昏迷前秋良的喊声,可惜我避躲不及才被那股气流吸食,只怪我当时太大意,竟没有留意到凉川居然悄无声息的跟在身后。那些具象不明的影像……如同真实般地依然立在眼前,而其中满载哀怨的痴情女子,与眼前的凉川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她不理会我,继续目视前方地摇着橹,我自知问了也无用,但茫然的未知感让我莫名不安,毕竟我被她带到黄泉来,而眼下我处的船正在忘川河上。
“我不知道你在打算什么,但清明是死的,而我是活的。你看清楚我可是个女的,而你也一样。”眼看着船儿即将靠岸,在昏暗的天色下,能模糊地看到岸上朦朦胧胧的有一座长桥,想来也知道那是什么,我此刻真后悔不该当初答应她,帮她找桃树会不会是一个有意的圈套。
凉川苍白的脸逐渐浮现出罕见的笑容,那是重生于绝望丛中开出的绯色之花,诡异而妖娆。船儿啪嗒一声靠岸,船头搁浅在干涩的黑沙上,她丢下老旧的船橹,冰冷地抓起我的胳膊将我拎上岸。
“我们到了,清明。你等着,我们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她的力气非常大且动作僵硬冰冷,我完全挣脱不开她,被她拖着就往那长桥走去——我知道那一定是奈何桥,她想把我带走,把这个作为清明后世的我给带走。
两只脚抵抗着拒绝前行,却被硬生生拖着往前滑,在黑沙的地上划了两道曲折的弧线,还在养伤的我被她拉拽得身体断裂似的疼。“清……清明他是被你杀死的,你已经报了仇了到底还想怎样,快放开我,你不能带我走……”
果真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我的身体有了异常的颤抖,凉川冰凉的声音从前方冷冷传来,“……第二晚,在他归来却不认我的第二晚,我……被亲王的儿子玷污了,他们逼我嫁给那个狗男人。如果,如果清明没有忘记他说过回来娶我,我就不会怀着那个男人的孩子被迫跟他成亲!!!”她赤红的眼睛流着腥红的血泪,在白色的素裙上开出红色的花朵,凉川颤抖地嘲笑:“他上辈子欠了我的,我就要让他这辈子还我,我要让他也亲自尝一尝被所爱之人抛弃的滋味。”
没错,她做到了,这一世她做了男人,如愿地抛弃了清明的后世,似乎如此才抵消了她上一世被清明抛弃的怨恨。我哽咽住了,原来良川对我说分手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或者说是命中注定前世清明所欠下的,今世我还。
其实我都知道,这么做的她并不快乐。那个被她爱到死的男人,当有一日真正死在她心里时,既走不出也进不去,腐烂进骨髓里,永世痛苦。
“好吧,你带我走吧。如果你觉得只有这一世偿还了你的怨恨才能化解,那你跟清明来生再好好厮守。来生你们各不相欠,倘若你觉得这样做真的值得。”说罢我径自走向奈何桥,远远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桥边,手里端着一碗耳熟能详的青汤。
凉川脸上的血泪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两条线挂在素白脸上,神情涣散。她像是飘的,拉着我的胳膊旁若无人地直往前闯,眼看就要上到桥上,却被孟婆硬生拦住。
“凉川,这次不能再让你漏掉这碗汤过桥了。况且……”孟婆骨骼崎岖的手死捏着一个汤碗,转向我打量:“这个孩子的阳寿未尽,不能让她过去。而你凉川,你这一过,你的现世就会立刻死去。”
虽然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可真正听到良川会死,我还是很难过地想改变主意,即便此生他给不了我任何温暖了。孟婆打量着我敞开的睡衣衣口,幽幽问道:“你胸口的伤疤还没消吗?当年有人在你有生之年提早拿走了你的汤,真是罪过啊。”
“孟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凉川敏锐地盯着她,“你说有人提早拿走了清明的孟婆汤?”
“真是造孽啊……当年这个少年还未成年加冠之时,一个阴阳道人从我这窃走了他的汤,概是给他提早喝了吧。没多少年月,他的胸前带着一个伤口来到我这,却奇异地全部记起了生前的种种。我已没了他的汤,便放他过桥。”孟婆提着壶倒了一碗新的青汤,端到凉川身旁,抬头看她:“你上一世漏掉了一碗,所以你这次过桥的话必须喝两碗,才能消掉你和你后世的记忆。”
凉川阴沉着脸没有做声,我心痛地看向她,却见她失重似的突然栽倒在地,仰着的脸上流出更多更汹涌的血泪,嗓音沙哑泣不成声,凌乱的发丝沾上脏兮兮的沙土。“对……对不起,清明……我害了你……对不起,清明……”我不忍地蹲下身,不知是否该扶她起来,抬了许久的手最终还是垂下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人让清明及早喝下忘掉一切的孟婆汤?”
凉川血红的眼睛流淌出更多的血泪,她几乎崩溃地几近发不出声地告诉我,“是父王请来的道士……他当年要求清明考取功名后,才愿意将我嫁给他……可却想要跟亲王府结亲,他一定是在清明离开后就派人去逼迫他喝下那汤的,想让他忘记我,娶其他的女人。我宁死不嫁给那亲王的儿子……他就故意让我看到清明高中归来却抛弃我,半逼半哄地让我嫁他。而我却……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地恨清明,甚至还……害了他……”
她白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成大片大片的红色,气息却越来越消弱,我试图去扶她,却触到一手寒冷,她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冰冷了。此刻莫大的悔意冲上她的心头,凉川瞪大双眼淌着汹涌的泪,似乎要将灵魂彻底流干。
“唉,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她没过桥就会因灵魂丧失而烟消云散的。”孟婆叹了口气,低头将两碗青汤依次倒回进壶里。“要是不想让她的后世跟着一起死的话,就把清明叫出来说清楚吧。”她幽幽地说了句便不再张口,有点疯疯癫癫地提壶坐回到桥边的椅子上,心情愉悦地张望远方。
我看到我的身旁缓缓冒出一缕白烟,在这个无风之地萦绕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然后逐渐具化明晰,直到我看到清明的灵魂出现在我眼前,如同那影像中一样温暖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支大的向日葵。清明微笑冲我点头,然后俯身扶起哭泣不止的凉川。
“傻瓜,我回来了。”他一手扶她,一手把向日葵放到她手上,微笑望她。直到凉川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惊讶地忘记流泪,清明轻轻替她拭去泪水,就像若干年前他揽她入怀替她拭泪一样。
“清明……公子,凉川真的好想你……你恨凉川吧,是我害了你……”似乎她又有泪将流,清明立即摇头。“不恨,是我配不上你,甚至被灌下孟婆汤后把你忘记。你应该恨我的。”凉川轻轻将手抚摸到他的侧脸,那是她一别多年早已长成的白衣少年,可惜再见的时候却再不曾体会到他的温柔体贴。
“公子……你记起凉川了吗?”她怕在她眼前看到的会是假象,紧紧地握紧手中的向日葵,害怕眨眼的瞬间面前的男子又会消失不见。
清明点头,内疚爬上眉梢,“对不起……我不会再离开了。”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凉川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幸福如此真实,睁大眼睛瞧向在她对面的我,我对她点头一笑,似乎让她确认这是真的,她便安心地依偎到清明温暖的怀里。
【 第六日。】
当我爬出树洞回到人间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晴雪和秋良见我归来,十分紧张地扑过来,晴雪甚至担心地趴在我肩上哭了。
秋良指指我的右眼说绷带开了,我立刻反应过来发现绷带已经半悬在眼眶下,而昨夜还看不见任何的右眼,一夜之间惊然完好如初的清晰明亮。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棵枯萎的桃树果然消失不见,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间厕所的大门以及平整的水泥地面。
回到医院的我们接到良川醒来的消息,我立即跑进B11病房,映入眼帘的是迎着阳光的良川一张温暖的脸,他坐在床上朝我露出干净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开得正好的向日葵,我甚至错觉把他看成少女时的凉川露出甜美的笑颜。那张熟悉的面容已不再同那日冰冷陌生的脸孔,良川朝我招手让我到他身边,然后有些撒娇似的抱住我的腰,轻轻地在我怀里蹭。
“晴茗,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分手。对不起。”看着熟悉的良川,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我们这一生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傻瓜。”
那夜清明扶起凉川,她愧疚地上前抱住我,那身体已不那么冰冷,甚至我还能感到一丝暖意。“晴茗,其实我错了。我们不必再等到来世,今生就能够让我们长相厮守。你说的没错,就算报了仇我又会怎么觉得快乐呢,明明幸福就摆在眼前。我真傻。”
我们上了船,清明摇橹驶往彼岸,凉川便轻轻替我抹去胸前的伤疤,直到终于消失。到达彼岸后,凉川早已不见,清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引领我到树洞前,回眸一笑,再度化作一缕轻烟,萦绕在我身边。
他们各自都回去该去的地方了,安静地在他们的后世里继续他们前生的故事,这一次他们一定不会遗憾和失望的。我知道良川很快会醒来,并且相信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温暖地朝我微笑。
事实证明,我的一切猜想是对的。
凉川回去了。她和清明的故事还将继续,一切温暖而又美好的停滞的齿轮,重新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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