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C]隔世{已完}

夏语年

最初来到这个古老的小镇采风的时候却是感到一阵来自心脏某处剧烈的断痛。只是似曾相识的痛楚感。手心里是指甲紧紧地抠着的斜斜钝重感。一旁有着清秀眉眼的女友温存地握住了他的手心，掌纹纠结得一如远方传来的纺车纺织的“吱呀—吱呀”的木头摩擦声音。
熟悉得感觉愈加浓重起来。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女友的手心，也一并往着那几近嘶哑的纺织声走去。
愈向前走便在眼前出现那挥之不去的红。残留着思念的温度。凝固的宛如一个女子一世的等待。想到此，他亦是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臆想，不过是一个古老的镇子罢了。他，已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美院大三学生罢了。
声音越来越近了，他竟是有些迟疑是否要继续走下去。仍是告诫自己是这个镇子残留的缠绵之意让他受了些影响。那疼，却是愈发的明显及断裂了。泼洒一地的红，也是愈加的妖娆。
走过沧桑的石桥。便是了。便是那个吱呀的声音。他唯是看到一个白发似雪的婆婆在自家门口纺布。古老的纺车，一下一下踩着，一圈一圈摇着。甚是有些晕眩。眼前的那个婆婆，却仿佛是亘古前就曾知晓的人。
她亦是觉得心情不安，自自己开始纺布时便开始不安。一如六十年前他离开之前的样子。那纺车编织着不停，她亦是不停息地织着。直至急促的呼吸在她面前出现。她迟疑地抬头——自他离去她便不相信任何缘生缘灭。只笃信，有缘无份。刹是一抬头，竟是又一次看见了他。那个六十年前只存在她泛黄记忆里的他。她看着他的样子，怕是自己浑浊的眼睛再也倒影不出他的音容笑貌。仍是如多年前一模一样初次相逢的神情。她颤颤地起来。看着他眉心的那一颗泪痔，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他是杜门少爷，而她不过是村前那个终日纺布的女子。本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她何尝不知自己的身份。在那个注重门当户对的年代。可就是在那年，他十五，她十一的那年，初次相遇。他穿着月白色的长杉，时光嚓喀地将他十五岁的身体拉长，俊朗的样子，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问她：
“喂。你这样终日坐着不声不笑，不累么？”
她惊慌地抬头，蓦然垂下。许久抬头——少年俊朗的样子伫立在河边，眼睛里满是充盈的河之暗流。
从此相识，便就这样爱了。何尝不记得他刻薄尖酸的母亲前来大闹的场面，可他仍是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坚定的光芒——
“一生一世，我便娶她了。”
可是他一生一世的诺言，还没来得及兑现。便得了病。那时候他病重，却依然不改俊朗的样子。看着绣了鸳鸯的手帕上满是他咳出的血丝，她又能做什么。亦是记得那日她去城里帮他抓药，刚出药铺那红得要滴出血的台阶，那一包药便全部自手中脱落。她亦是不信，回到村去。他早已是弥留了。却撑着最后一口气要见她。她赶到的时候他却已说不出话了，只是这样看着她。然后沉沉睡去。众人说着：“切莫流泪——”她的一大滴泪就这么砸在了他的眉心处。
切莫流泪。隔世便为痔。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泪痔。相同的白色衣服。他依旧年轻俊朗的脸庞。
熟悉的感觉仿佛要让人窒息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看着眼前熟悉的婆婆，亦不知是何处见过的。只是这么呆呆地望着她。
纺车吱呀的摩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六十年。他依然是记忆中熟悉的那般好看。
眼前的他发话，声音如同相隔了一世之遥远：“婆婆，我是美院大三的学生。能不能进你的屋子看看？”
她蓦然愣住。机械地点着头。带着他快步走进屋子——自他离去后，六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进过。

眼前的残红凝固成了一块。他快步走进屋子。便看见那桌上的茶杯。古老的青白色花纹。突然一种感觉流遍了全身。他停着桌前，久久不能走动。

她望着他呆滞的身影，看到了那茶杯。想起了那是他平时常喝的杯子，边喝边吟：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她不懂，他不笑她。一字一词地教她。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避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时的他迈不动步子。回过身。望着她。她却不发一言。

他开口：“你是……”

远方女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你在哪里，木远？”

他突然惊醒。此后便是沉默。

她说：“有人在叫你。叫你了，就该去。”

他望着她，仿佛要望尽那一生一世。

她颤巍巍地走出去，坐在纺车前，继续织布。吱呀吱呀的声音充斥了他的耳畔。

他早已是白衣如雪的双十少年。她却是白发如雪的八十岁婆婆。

已是隔世了。

她在织着,纺车吱呀吱呀地发出声音,正如她垂垂老去的生命.不知何时终要断裂,可她亦是无悔。他终是有一天来见她了呵。一如六十年前那般，以至于让她有些彷徨。那些尘封的日子，好象发生在的不过是昨天。
六十年前，不。也许是比六十年更为深远的时候，就是在那天，他穿着月白色长衫，眼里满是温柔的暗流地问她：“喂。你这样终日坐着不声不笑，不累么？”
从此她心里就有了一个人。不是把他当作杜门少爷，而是作为一个男子来爱恋。
一恋近七十年。
编织因缘的纺车,终有一天会断裂。所谓的红线，也是有被生生折断的时候。只是再相见。无论是多么深远多么坚定的情感，又怎么敌得过时间的蹉跎。他终是这样走了。在另一个女子的呼唤下。在时间之中不堪一击的过往。
就此。这一世。她与他。再无可能。
她停下了纺织。颤颤地进了屋子。这世能再见他一面。早已无悔。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能与君相决绝。
免叫生死作相思。


[ 本帖最后由 夏语年 于 2007-6-17 21:45 编辑 ]

huaruta

很不错的故事，宛如隔世

胃疼的鱼

找个清静地，可惜没有。

七年

希望以后有更好的文章多多出炉

胃疼的鱼

确实非常棒。。。。。。。

夏语年

终于写完了这篇对我来说的东西.

实际上一直都有想写的念头.多年以前.那个文中的女子是自己一直都很喜欢的.纵然红颜老去还是如此深爱着她的男子.有一句话如是说:不同于你疯狂的爱.我用一生的时光来爱你.

就是这样的感觉.虽然有时觉得爱这个东西是自己没有资格谈论的,也不想去谈论.也许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做到如那个女子那般坚贞不一，等待了数十年。最后终于可以没有牵挂的沧然老去。纵然是隔离了一世的漫长时光。她还是记得他。

应该怎么说那个男子。开头的描述。月白色的长衫都是自己心里所爱的男子的形象。只是亦是不能。因为横亘的是那漫长的时光河流。

就此。

勿复相思

PS：在这里至少有人回帖，在别处就完全不一样。谢谢BZ以及各位。

埖巷

坚持了一世，一个人的爱情。
是否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