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觉得疲倦,所以想要找个地方靠一下。你只是众多中的一个,没有什么值得庆幸,我转过几条街就会忘了你明白麽。
爱德华捧着叶琴汗津津的小脸,为她拭去汗珠和酒后的潮红。那晚在塞纳河的右岸,Hôtel de Ville前灯火璀璨,叶琴心生要入住这个以酒店为名的市政厅的想法,一路快跑飞奔,为自己来到巴黎而高兴。想想旧金山唐人街广隆眼镜的繁体字招牌三天前还在眼前,一周前还在阁楼里的电脑前查着巴黎的天气预报,甚至一个月前还美国西部的大学眯书吹着干涩的海风。交通工具的便利让她一觉醒来就在塞纳河的右岸奔跑,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但此刻被狂喜包围着,喊叫,转圈,裙裾飞扬,身后跟着拖着行李箱喊着“Yip!Yip!”的法国男子。
许多个日子过后,爱德华关于那个晚上的记忆还带着海顿的小夜曲。如歌的行板。那一阵精灵的轻快飘荡在严肃的右岸,嘲笑它的古板木纳。流淌千年,人们常说塞纳河的左岸感性右岸理性,左岸浪漫随性右岸庄严典雅,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跨越的界线。
她就这样跨越了这个界线。
叶琴看着爱德华在摇摇占杯子三分之一的酒。慢慢地抿一小口酒。我也要喝,给我。喉头发干,发出的声音连叶琴也吓了一跳。但顾不及那么多,爬起来,用手撑着床褥的柔软匍匐,然后再不省人事地倒下。
Kama
Yip,你为什么要这般……
多少个时日就这样过去了。离奥巴马当选过了多久呢?不记得了。很重要吗。对,很重要。种族问题在奥巴马和麦凯恩选举时曾经再度被美国当局重视起来。所以叶琴可以很冷静坚毅地去校董事会,说格林教授推荐的赴法交换生名单涉嫌歧视少数族裔,我甚至有理由怀疑是基于种族歧视的。修国际法的ABC(America Born Chinese)当然比新移民对这块土地的办事规则要轻车熟路。看着新移民上学,从开始的乖巧腼腆安份慢慢变得狂躁,最后跟着当地的青年吸大麻参加一夜情派对,我想笑,想骂一声猪猡,却又觉得无此必要,因为离自己太远了。无所谓了。你说是吗,爱德华。
Yip,你做梦了吗,这里是法国。
哦,是啊。奥巴马的面孔模糊而萨科齐的清晰了。
Kama,你是华裔,你的名字用汉字怎么写?叶琴拿过纸笔皱着眉想着,咬一下笔头,把目光移开纸面,叹口气,像想着圣经某个人物的名字一样。葉琴?划掉,叶琴?对不起,不记得了。叶琴点了一支烟,把额前的刘海向后拢一下。那怎么念的?Yip Kam。对,Yip Kam。叶琴又用粤语念了一次。哦,发音跟你英文名好像。我倦了,晚安。
我倦了。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我爸爸的爷爷从广东台山去了旧金山,而我又这样漫无目的地来到巴黎。虽然提包里有一张巴黎地图和巴黎地铁线路图,可我还是会迷路。我总是记不住路线看不懂地图。我总是想依靠人,现在想着依靠你。出了地铁4号线,冲进Porte de Clignancourt的十字路口。看!我总是会迷路,这里有这么多岔路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才能去到目的地,甚至没有目的地!爱德华把她从周日的车流里拉了出来,靠在他的胸膛上。哈哈,有点像我的曾祖父一样。她继续说。他也是也不知道怎么走,后来做了同盟会的会员也是不知道怎么走……她突然不说了,这个男人心跳好快啊。靠得这么近,什么都听得真切。害怕吗,担心吗,我又没有被撞到,怕什么。
但她还是脸红了。推开爱德华。有什么可吃的吗,我饿了。然后一眼就看到对面有家麦当劳,蓝底白字“Happy Hours”。Oh,shit!是不是在火星才会不看到它?爱德华把她拉到刚才地铁的出口。叶琴愣了一下,原来这里就是boulanger patissier,这么不起眼的黑色小店。吃了块鲔鱼三文治,却不是传说那样久负盛名。可能本来就不是很饿。
在Porte de Clignancourt附近的跳蚤市场买了一件玉挂件。叶琴本来拿起的是一件蓝宝石吊坠,水滴状,蓝盈盈的闪耀着光芒。店主说,这件是“天使之泪”,十分配这位小姐高贵美丽的气质。全世界的店主都长着同一张嘴。但她却没有理会,拿着在胸前比划,问爱德华,我是天使吗?那个晚上像精灵一样的叶琴又一次浮现在爱德华的脑海里,Hôtel de Ville广场的灯光暖暖地打在她的面上,使他认为她是堕落人间的天使而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
是,你是天使。她把吊坠举到眼睛的位置。那我的眼睛比这件宝石漂亮吗?嗯,比它漂亮。那对不起了,我不能买,因为我的眼睛比它漂亮。她把吊坠还给店主,跑到旁边的一个露天摊子。随手拿起一件玉挂件,正笑着把玩,突然抬起头看到主人的脸,吓得退后几步。那是个吉普赛女人,原本应该是右眼的地方现在是一块丑陋的疤,左眼则是深邃的黑色。
后来怎么买下这件玉挂件她已经忘了。一回到寓所就发烧,然后支气管炎就犯了,不停的咳嗽,晕睡。
梦中有个小女孩,对着一个拿着苹果的小男孩说,你的眼睛好漂亮,是琥珀色的,如果我也吃很多很多苹果,也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睛吗?如果我连血管里流的血液也像苹果的汁液一样是琥珀色的话我是不是就有琥珀色的眼睛了?总是善良地笑着的伯父叶霜把我(原来是我)带到唐人街的一家中医诊所。他牵着小叶琴的手,一颠一簸的走。据说他的腿在1989年6月4日到中国驻美大使馆游行示威时被警察打伤了,从此留下腿疾。那个中医让她把上衣脱了,趴在伯父的膝盖上。医生为她打了三针,针水通过针管针头从后背的三个穴位注入肺部。没有平时打针的刺痛,而像是被钝物击打背部一样的痛,那样慢慢地扩散到身体里面。叶琴不哭,叶琴最乖了。伯父拿出一个玉佩,用红绳挂在小叶琴的脖子上。叶琴觉得伯父这样走路有趣吗,哈哈,好玩吧,就这样吧,你学着我这样走路回去,我们都这样走,一起回去,然后和爸爸吃饭好不好……
第二天起来,叶琴的病已经好了。她还是很疲倦,躺在床上对着爱德华说,当初爸爸说会在巴黎找个熟人为我打点好一切,他没告诉我说谁,我还以为会是个华人,怎知是个地道的巴黎人。怎么了,都这么久了,现在对我失望啊?没有,一开始就没有期望,也就无所谓失望。
叶琴拿出玉挂件看着。一个被抽象简化成一个符号的小兽,形制古朴,沁色自然。也许有人曾把它包在丝绢里贴身藏好地养着,对,会是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叶琴的眼睛有点虚空,爱德华看着,就像在读传道书,漫卷虚空。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呵,也许是想找什么东西,却无从着手;也许是想说什么,却无所指。于是说,我倦了。慢慢地,我看不到你的脸,好像隔了一层雾。我为在你那冬日里暖阳般的目光下羞怯脸红而手足无措。这是我会假装咳嗽,直到满脸绯红,除此之外我毫无办法。又或者我是有时觉得疲倦,所以想要找个地方靠一下。就像在避风港里的船。我会不停遇到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刻骨铭心的无足轻重的,你只是众多中的一个,没有什么值得庆幸,我转过几条街就会忘了你。那么,你相信存在着一个有两个谜底的谜语吗?爱德华,我相信,所有不可能的事我都相信,我相信存在着一个万能的上帝,他可以创造出一块自己搬不动的石头。但,这对猜谜者不公平。他总是会猜错。
算了,不要说了。你的身体还是虚弱,先休息好……
你知道吗,Centro Georges Pompidou里全是疯子,那堆废钢管,是另一种疯狂,工业文明心理的自尊自大的变态和扭曲……毕加索也是疯子。法国男人长得真难看,长得又老又蠢。女人才好呢,都那么眼神坚毅,身材也极好。叶琴嘻嘻哈哈地走过,一顿乱说,对路过的女子吹口哨,挤眉弄眼。深秋的萧瑟吹着叶琴厚重的褐色毛呢子大衣的下摆。爱德华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她顽皮地后退着走。这个时候这个色彩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古董大钟,复杂的齿轮转动,每天特定的时候,大钟上的人偶便活跃起来,他们举行派对,参加游行或冲击政府机构。一起来吧,扮法国流氓。哦,忘了你本来就是。你曾参加过巴黎大学生冲击政府的英勇的暴力行动。想我的伯父叶霜一样。这算是在寻求公义吗?那些艺术家。叶琴指着Centro Georges Pompidou。天主赐给我们巨大的才能,狂傲的人会把这个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流最大,不知节制,甚至能窥探到上帝的存在,高迪、梵高、毕加索,所以最后疯掉的疯掉,不得善终的不得善终,但他们都不是法国人。法国男人又笨又丑。英国男人才好,但英国女人又奇蠢。
Kama,我想知道,中国人是怎样的?男人都和你的伯父一样,而女人都像你吗?这样的话真不错,哈哈。叶琴想想后很认真地说,他们很懒,男人女人都一样懒。在我的家乡台山,我的那些远房亲戚,因为家里有人在国外,所以有外汇,所以他们每天都在搓麻将。麻将,你知道是什么吗?有点像乐高积木但绝不是积木,上面刻着图案或汉字,用来赌博。不工作,每天在搓麻将。哈哈,就这样,我是美国人,我才去过两次中国,总是看到这样的场景。
叶琴就这样倒退着走路,一边走一边笑一边流泪。爱德华追上去抱住了她。我觉得我半生虚幻、半生虚空、半生颠沛流离、半生流离失所。我害怕看到前面的路,上面迷雾重重;也害怕看到身后的路,走过的地方都坍塌了无法回去。
我倦了,抱住我。我的迷失我的细软。我的虚幻、虚空、颠沛流离、流离失所。原谅我倦了。